從一位譯經顧問的角度看口述聖經翻譯

顏毅玲(Evelyn Gan)是馬來西亞威克理夫的譯經顧問,也是威克理夫國際聯會亞太區地區顧問特遣隊(Area Consultant Taskforce, ACT)成員。她負責兩個口述聖經翻譯項目 —— 馬來西亞的檳城福建話,以及鄰國卡赫語(化名)的翻譯項目。

你在口述聖經翻譯事工裏,有些甚麼經歷?

其實我對檳城福建話(Penang Hokkien)是很有興趣的,因為我也是福建人,不過是一種不同的福建話。正如許多來到馬來西亞的中文語言,這些語言都「俗語化」了,改變了,加入了許多本地的用語,有時甚至連文法也有不同。

青年使命團(Youth With A Mission)是我們在這個翻譯項目的伙伴 —— 他們率先開展這項目,並由《耶穌傳》開始。後來他們需要一名顧問,就邀請我加入。之後,他們都很興奮,說:「我們也做得到!我們可以為自己的民族翻譯聖經。」

因此他們想做的事更多了。最初,他們想要翻譯書面的聖經,但這裏的馬來西亞華人,有上華語學校的,國家語言學校的,英語學校的,大家並沒有共通的文字。那要用哪種文字呢?如果用漢字,部分人便閱讀不來。福建話是檳城的通用語,即使不是福建人,也能說檳城福建話。

於是我向他們提議:「不如試試口述翻譯吧?」那時「聽信真道」(Faith Comes By Hearing)很想開展新項目。於是彼此聯繫,事就這樣成了。能見證神怎樣將不同的人連結在一起 —— 青年使命團、聽信真道、本地教會,以及福建話事工的牧者,實在令人興奮。這個項目是由四個機構一起推進的。

口述聖經翻譯跟你以往參與的書面聖經翻譯,有甚麼不同?

在口述聖經翻譯中,經文會被分割成一組一組的,我們稱之為‘set’。一組經文就如一個聖經故事。最令我興奮的,莫過於每當我批核一組經文的口述翻譯後,我們就能立刻使用。諾維娜(Nowena)是項目統籌員,她會為錄音配上圖片,然後發給負責製作影片的工作人員,做好就分發出去。這跟書面翻譯不同,書面翻譯要完成整卷書才能付印和分發。口述聖經翻譯比較即時。

與書面翻譯的工作相比,我發現當我做口述翻譯的社區審核時,大家表現得更興奮。當那是白紙黑字時,他們會回答得比較小心;但換上口頭方式,他們聆聽後,回應得更積極,也不害怕告訴我他們的想法。

這不是說哪種翻譯更好,兩者的分別是為了滿足不同的需要。

在某些方面,口述聖經翻譯是否比較困難?

我想,所有口述聖經翻譯項目都會遇到一個困難,就是當我們想到一個更好的表達方法後,要怎樣更改原本的翻譯?書面翻譯可以用「全部取代」的方式來修改,但口述呢,我們要重新錄製整段錄音嗎?我們有足夠時間重做嗎?翻譯員還記得之前錄製的五個故事或五組經文嗎?

錄音的限制,就是我們不能只修改一個字。即使我們換掉整個小段,也要確保背景聲音跟前後段一致,但聲音往往不再一樣。

我們做的某些經文很長,其中一組是一整章的聖經。錄到後段,翻譯員的聲音已變得深沉沙啞,完成後甚至失聲了。而當你愈緊張,也愈容易出錯;你愈想讀對,就愈可能漏掉一個小字,或發音錯誤。一旦出錯,就要整段重錄。

我們的翻譯員都五十多六十歲,沒有很年輕的人。檳城是個小城,很難找人來參與。即使我們的翻譯員,也不是全職的,他們都兼有其他事工。這是另一項挑戰。

我們都口頭地溝通,但不會自視為口述社會。到底在甚麼情況下,一種文化才會被視為口述文化?口述群體有甚麼特徵?你在馬來西亞合作的群體是怎樣的?

這個問題很不容易啊!我想,馬來西亞人基本上都屬於口述文化,只不過我們受過教育。[讀書寫字]是一件工具,就如你的電話可以拍美麗的照片,所以你拍照。對我們來說是同一道理: 我們可能是口述文化群體,但我們既然有書寫或鍵入的文字這件工具,我們便倚賴它。在基督教圈子裏,信徒喜歡查經,因他們能暢所欲言,也寧願有人告訴他們,而不必自己看書。我認為這樣的現象反映我們其實偏好口述文化。

檳城福建話沒有文字,是一種口述語言。而且,我們的目標受眾是一群年紀較大的長者,他們不想閱讀,或因視力不好而不能閱讀。他們寧願聆聽。如果要用眼看,也寧願看影片。

那麼,即使我在一個識字的社會中成長,我仍可能屬於口述文化,對嗎?而且,或許我在小時候或老年時,會偏向口述文化,在中年時則偏向讀寫文化?

有些人學習時偏重視覺,有些人則偏向聆聽,但我們的文化作為一個群體,也有自己的偏好。例如,我們怎樣學習一樣技能?我們的母親未必會給我們食譜,卻會示範怎樣做菜。你問她:「要放多少鹽?多少麪粉?」她回答:「先放一杯,不夠就再放多些。如果太多⋯⋯」其實也沒有真的回答你的問題,一般而言,我的母親就是這樣教我的,我站著看她煮飯,幫忙她。我想這就是大部分口述文化的教導方法。

另一個例子:我丈夫以前會上山下山地幫忙原住民教會。那時候有一間很小的教會,他在那裏講道時,隨時被會眾的回應、發問,和雀鳥的鳴叫聲打岔。這時候,他必須停下來回應和回答。要是雀鳥鳴叫,大家就會站起來看,他要等大家冷靜下來,才可以繼續。然後我們發覺,在很多很多年前,甚至耶穌的時代,講道就是這樣的⋯⋯那是一種雙向的學習,是大家吸收資訊和學習新事物的方法。

我認為基本上,馬來西亞大部分人仍然是這樣的。

所以口語是一種更自然的學習和聆聽方式,而閱讀和寫作則是你必須學習的技能。在你出生時你已經有口語能力。

是的,我們通過觀察、觀看和聆聽來傳遞我們的隱性知識。

在「全球聯繫」(Global Connect)大會中,你打趣說口述聖經翻譯只會借用或偷走文字翻譯的顧問。培訓口述翻譯顧問有哪些困難?他們所需要的技能有何不同?

我也是一名借來的譯經顧問啊,我以前也是做書面翻譯顧問的!

基本上,只要你當過書面翻譯的顧問,你便會知道怎樣審核口述的翻譯,畢竟你要做的就是確保釋經準確,當中的技巧一樣,只是這譯本不是書寫下來的。審核口述翻譯時,要留意多一個層面,就是那額外的語態。我們說話時,那聲調是有意思的,甚至停頓 —— 停頓多久,和聲音的大小 —— 大聲、柔聲、低聲,都有意思。這些都是我們要留意的。

另外,說話和書寫是兩種分別很大的表達。在書寫時,如果你重複又重複,人們便會感到沉悶。就像我們閱讀希伯來詩歌時,多少有種「你說過了,為何又要再說」的感覺。當然,這也視乎我們所使用的語言本身。

至於在說話時,重複是可以的。事實上,我們須要重複。看文字的話,我們的眼睛可以回看上一段,參照上面的資訊,連結下面的內容。換上我們的耳朵,就很容易忘記之前的內容。所以,重複不是問題,甚至可以變成強調。這是我們要考慮的事情。

而說話的時候,在口語形式中,我們也傾向使用一些書寫時很少用的表達。例如,中文裏有很多助語詞,像呵、嘛、呢、囉、啦等。書寫時我們不一定用到,但如果說話沒有助語詞,就好像欠缺甚麼似的。所以我們也要留意這些東西。

另外,我們也要做情緒的詮釋。在書面語中,我們會寫「耶穌斥責彼得」;當用口語表達,你便要問:祂怎樣斥責彼得?嚴厲地嗎?祂有揚聲嗎?這「斥責」跟「耶穌斥責風」一樣嗎?有何不同?我要揚聲嗎?如果祂要斥責風,而風聲那麼大,祂要向著風大聲喊叫嗎?還是不用?這些細節也不能忽略。

關於情緒詮釋,手語群體比我們走得更前。我們其實可以參考手語翻譯的情緒詮釋。我很感恩,有一次一位手語翻譯的同事在亞庇(Kota Kinabalu),邀請我們觀察她如何跟團隊做社區審核。那是個令人大開眼界的經驗。有很多其他事情會影響翻譯的意思。在手語而言,那是手的高度,是面部表情。當我在做口述聖經翻譯時,這些經歷便提醒了我。

這是否表示要成為口語聖經翻譯顧問,不必先有書面翻譯的經驗?假如有人曾服侍聾人,那麼他是否更適合當口述聖經翻譯的顧問?

亞太區顧問特遣隊(Area Consultant Taskforce, ACT)現正接觸一些已有口述工作經驗的人員,如OneStory或口述聖經故事(Oral Bible Storying),鼓勵和幫助他們學習成為口述聖經翻譯顧問。

我認為所有翻譯工作,不論是書面、口述或手語,基本原則都一樣,就是確保意思準確,表達清晰、自然,並可以接受。不過進一步也有額外要留意的地方。

當一名顧問從書面翻譯轉到口述翻譯時,他和他的團隊會面對哪些挑戰?

就檳城福建話的口述翻譯工作而言,由於我是顧問並且團隊中最資深的成員,因此我能作一些決定。我叫隊員把譯稿回譯成書面文字,因我擔心直接審核口語的回譯,對我而言難度太高。回譯是指把翻出來的譯本譯回我認識的語言,是很字面的翻譯。

不過與此同時,因我懂福建語,當我聆聽時,基本上我也知道句子在說甚麼。我又會聆聽聲調、聲量和情緒,雙眼則看著書面文字的回譯。

所以那是我的安舒區。團隊找到一名樂意做書面回譯的翻譯員,她覺得做口述回譯太難,需時更多⋯⋯,其實如果我一句福建話也不懂,口述回譯會更好。不過屆時我的挑戰就是能否處理好所有資料,特別是意思是否準確。

我記得聽信真道的施旺娜(Swapna Alexander)說過,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,她會重聽二三十次。她希望聽清聽楚,這可以說必須學習的另一種技巧。有些人較有這天份,他們聽講能力較強,也較擅長視覺的表達。

亞太區的ACT剛剛展開有關口述聖經翻譯的工作,雖然尚在起步階段,但你可以略提一二嗎?這倡議希望達致甚麼目標?

我們發覺,與其倚賴書面翻譯的顧問來審核口述譯本,其實有不少[專注]做口述翻譯的人。這樣我們需要更多顧問。我們已有大量參與口述事工的人員,他們或參與OneStory,或口述聖經故事(OBS)工作。他們已具備口述工作的背景,掌握了保證譯本準確的技巧。

因此,我們認為可以另闢途徑,承認他們為顧問。我們已準備向聯會機構及伙伴機構分享這事,可能在來年展開。

你是否認為現在口述聖經翻譯比書面翻譯更重要,抑或這只是錯覺?

我仍然覺得書面翻譯是翻譯界之王,然而,以口述為翻譯擬稿的方法存在已久,很多人這樣做,先以口述方式擬稿,然後才用文字記錄下來。我認為這是更好和更自然的翻譯,因此人們仍然這樣做。

所以口述翻譯不是甚麼新東西,它受到注意可能與科技進步有關,現在我們有Render 和SIL的 Transcriber。人們一直希望做口述聖經翻譯,只是以前未有相關科技。

口述翻譯項目最終會否發展成書面翻譯項目?抑或,口述翻譯對某些語言而言,已是最終目標?

不錯,對某些語言而言,口述翻譯已是最終目標。這其實取決於人們的需要。假如大家希望有文字譯本,便可以把口 述本改成書面形式的譯本。然而某些語言的人來說:「這就是了,我們不需要文字譯本。」

傳統上,教會認為文本形式的書卷才是聖經,有些地方的教會甚至不准人開手機或平板電腦。「這不是聖經,聖經一定是印在紙上的!」

因此首要考慮的是人們的想法、傳統和需要。就檳城福建話聖經而言,我想我們不[需要文字版]。我會說:「如果你希望有的話,可以呀。只要人人同意,教會也同意,我們當然可以這樣做。」不過,當製作書面形式時,牧師有時會以不同的角度考量,他們可能會期望這版本看起來好像中文聖經,或[英文的]NRSV (新標準修訂版)、NIV(新國際版)和 ESV(英語標準譯本)。

你是怎樣發行口述聖經的?你剛才提到那不只有聲音,還有視像?

這是某位教會牧師提出的,我們在他的教會裏做社區審核。他說老人家一般喜歡看視頻,所以我們一直這樣做。我們把譯本放上YouTube後,便給他們送出連結。牧師覺得這做法不錯,特別是由於新冠病毒令長者不能在教會聚集。所以我們透過WhatsApp送出連結或視頻。我們在城市裏生活,差不多人人有[智能]手機,甚至老人家也有自己的手機或平板電腦。

我們已完成一卷書,並將錄音交給聽信真道核對和潤飾。然後,我們便會透過CD光碟 —— 如果仍有人用的話,或SD記憶卡分發。在卡赫語群體,人們十分支持這事工,透過捐錢讓團隊購買SD記憶卡和MP3播放器,然後分發。每隔幾個月,他們便會更新播放目錄,以收錄新增的錄音。那些獲增MP3播放器的人,會回去[團隊那裏]交換記憶卡,以便聽到最新的錄音。這樣做,人們便會不住回來,關係也建立了。

大家都喜歡這樣的安排。MP3播放器有大有小,我見過比較大的那種,有一位女士說:「我很喜歡這個,可以放在店裏,校大聲浪。我祈禱,希望我丈夫聽到後認識主。」

我知道你有關於這些影片和錄音的一些好消息,能與我們分享嗎?

這是馬來西亞聖經公會總幹事告訴我的小故事。他很興奮,因為有人告訴他,說自己給祖母播放了檳城福建話的視頻。看罷,我猜也有位牧師協助吧,那人與祖母分享信仰,祖母就在決志信主了。

另一次,那翻譯員正在審核譯本,內容談到耶穌餵飽四五千人,祂看見他們如羊群沒有牧人,起了慈心。

翻譯員受感問協助審核的人:「你願意接受主嗎?你希望耶穌進入你的生命嗎?」那人說願意,大家就帶領他禱告。他們問:「是甚麼催迫你內心?」他說:「當我意識到耶穌正看著我,而他對人有著慈心時,我便覺得自己是其中一頭迷羊。」

由於那是用檳城福建話錄製的,人們更開放自己去聆聽,甚至我的姐夫 / 妹夫 ,即使一直對基督教不感興趣,也願意聽聽,因為那是他的語言。

 

採訪:Ling Lam,威克理夫國際聯會

聯會機構可下載和使用文中圖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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